宗介用剪刀自右向左沿一条黑色边框把需要的部分从报纸上剪下，放入热敏复印机复制了四份，再逐个装

进八厘米宽的塑料袋中，整个过程娴熟如松鼠啃松子。宗介喜欢听刀刃切割纸张的声音-他以为那是纸张

结束生命时的喘息声。宗介通常都在深夜工作，他的工作没有准确名称，大概可以称为报纸剪裁员或资料

收割者，他需要按照顾主要求把当月份关于某个范畴内的报纸信息全部收集起来，至于用在哪宗介从未打

听过，也许卖汽车用于销赃，招聘秘书用于走私器官。

宗介做完当晚的工作，起身用cd机播放他仅有的三张唱片中的一张，继而坐在地板上吃中午吃剩的古斯牌

鲮鱼罐头，其间每吃一口都仰起头盯着对面的墙壁。cd机中传出的音乐声细小而琐碎，与其称之为播放不

如说是运转，但宗介可谓听觉灵敏者，这也许是他唯一过人之处。墙壁上方挂着一把褐色苏格兰矛，矛骱

上布满灰尘；墙漆年岁已久到处布满细小的裂纹，宗介盯着裂纹，从自定起点微微调整眼球沿着路线行进

，缓慢之极。行进到第三个岔口时，他不知怎的猛然贴向墙壁，快到险些撞到眉骨。吸引宗介的是墙壁另

一端突然传来的音乐声-和他的cd机此时播放的是同一首曲子，声音透过混凝土进入他的鼓膜，他仿佛被

施咒一般一动不动。

这样的场景第一次出现是在一个星期前。一晚宗介工作到深夜突然听到音乐声，声音来自墙壁另一端的房

间，曲子是他每天都会听的曲子。那感觉犹如灵魂出窍般突然将他定住，他回过神将耳朵贴紧墙壁，隔壁

房间除了音乐声还伴随琐碎的动静-类似棉底拖鞋与木质地板的摩擦声，以及玻璃器皿的开合声。隔壁公

寓曾住着一位普通上班族，他们仅在倒垃圾时见过，而且几天前就已搬走，或许是新搬来的住户恰巧喜好

同类型音乐吧，宗介当晚并无多想，和往常一样，裹在被子中在天亮时睡着。

第二天醒来已是中午，宗介打电话到楼下的便利店叫外卖午餐-全麦面包和鲮鱼罐头。几乎整个冬天他只

吃这两样东西，如同他一成不变的工作、缩水的灰色棉布裤和三张全是划痕的唱片。宗介光着脚站在门前

，眯着眼听楼道的动静，他总能在送货员到达门口时准确开门，并坚持询问价格。熟悉的送货员与熟悉的

对白，这是宗介每天与生物交谈的唯一机会。可这次稍稍不同，宗介接过食物准备付钱时发现送货员手中

是面包与罐头各两份，宗介没有多问而是从门缝中观察送货员，她敲开隔壁的门，一个女性的声音询问价

格并接过那些食物。这一切使宗介进入到一种混乱状态，隔壁的女人和自己听一样的曲子吃同样的食物，
他锁上门半躺在地板上。宗介并不喝酒，甚至烟都不抽，服用的药物只有廉价止疼片，算不上思维缜密，

可意识始终是清醒的，所以他明白这样的事概率很小，唯一存在的可能性很浪漫，他并不愿意朝那个方向

想，而还是把一切归结为巧合-只是正好喜欢史密安和鲮鱼罢了。

之后每到深夜，宗介就如同此刻-像片衣服一样贴在墙上听隔壁的声音，他采集到女人手提电话的铃声，

洗衣机的震动，迷你吹风筒的声音等等，这些声音在描述一个未知女人的正常生活，与他除了某些小巧合

外并无关联。宗介收回身体用手按摩肩膀部分缓解酸痛，突然听到对面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叫。他把耳

朵再次贴紧墙壁，听到人在地板上跑步发出响声。宗介无法判断发生什么状况，或许是碰到蟑螂-常见的

细小变种蟑螂，或者月经滴在床单上，他用手指轻轻触摸墙壁，注意力渐渐集中在细小裂纹上。半分钟后

，一阵敲门声突然传来，声音短促轻巧，每两次中间相隔两秒，宗介抿了抿嘴走到门前小声问道：

“谁？”

“不好意思，我是你的邻居，请问有没有创可贴。”轻柔的女性声音回答道。

 宗介打开锁，把门开到五分之一大小，眼前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亚麻色短发女孩，表情委屈但嘴角挂着

笑容，身着咖啡色斜纹布睡衣，上面按顺序印有绵羊图案，一只流着血的左手食指举在微微隆起的胸口处

。

“有。”宗介转身走向水管旁，打开壁橱取出一片EHS创可贴继而回到门口。

“你的脚是怎么会事？”短发女孩看着宗介只有三分之二脚掌的左脚问道。

“没什么。”宗介把创可贴递过去，轻轻关上门坐在地板上。

 一句谢谢从门外传来，宗介仰着脸回想刚才的场景。自从一年半前喝醉酒被一辆厢式货车压掉半个脚掌

，他便一个人搬到这栋公寓，从传单上找了剪辑报纸的工作维生，期间除了一瘸一拐去倒垃圾几乎从未离

开过房间，与人接触只限于煤气观测员或管理处保卫，一切供给靠打电话让便利店送，他的生活里没有互

联网，没有有线电视，没有遍携式游戏机，更没有亚麻色绵羊女孩半夜拜访，他平日看过期报纸打发时间

，偶尔用左脚踩着罐头盖开罐头确定自己还有三分之二脚掌。他只有两条裤子，一条灰色一条咖啡色，一

年四季不穿鞋；大概一个月自慰一次，之后用折叠剪刀为自己剪头发和胡须，再把那些毛发烧掉；他没有

表也没有镜子，但经常从不锈钢杯子上看到自己，他觉得自己十足像一只老鼠，唯一区别只是不吃甜食。

或许那只绵羊也觉得自己是一只老鼠，宗介把帽衫的帽子套在脑袋上，倒在地板上睡去，嘴里不时发出叽

叽的叫声。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瞳孔渐渐聚焦，那是和昨晚一样节奏的敲门声，宗介从地板上爬起

来，用手抹了抹脸把门开到五分之一处，

“昨晚不当心弄破手，多亏你的帮忙……我早上煮了汤，是莲藕和排骨哦，不介意的话请喝一碗吧。”隔

壁女孩端着一只浅绿色的碗，碗里的热气飘到她涂着唇彩的嘴边，深褐色的眼睛充满朝气。

“……”宗介把目光从女孩脸上移开，说：“没什么，我也弄破手。”

“你说话可真有趣。”女孩笑着讲，“我能进来么？”

“……”宗介犹豫片刻，把门打开，身体向后退了两米距离，逆光中的他和对面女孩形成概念式的对比，

也许久未与女性接触，女孩的气场使他双腿微微颤抖，呼吸困难。

女孩走进房间把碗放在中央的矮桌上，然后用手招呼宗介过来和她一起坐在地板上。两人进行了大概半个

小时的问答式交谈，宗介紧张得回答女孩类似星座和年龄等种种问题，目光一直盯着木地板上的一处开裂

。女孩子也介绍自己叫L,二十一岁，在某大学读书，爱好收集各国汤匙，喜欢吃鲮鱼罐头，曾经养过一条

米格鲁犬等等，不算很坏的谈话。直到碗里的热气越来越少，女孩才笑着起身准备离开，

“汤快凉了，赶紧把它喝了吧。”女孩边开门边说，“诶，你墙上挂的是什么?”

“矛，我来的时候就有，被人遗弃的矛。”宗介坐在地上低着头回答。

味蕾将汤的滋味传入大脑味觉中枢，宗介的眼眯成一条缝，浑身松软，就像以前吸食各种麻醉品时的状态

一样，甚至从排骨和莲藕中获得了麻醉品都不曾给他带来的爱与和平，这个中午他抛弃了面包和鲮鱼罐头

。

之后的一两个月，宗介从女孩那里喝到了各种不曾喝过的汤，学到了星座和家用宠物犬知识，看了四部伊

朗电影DVD，得到一双纯白色无带球鞋，甚至，和女孩离开公寓到附近的草坪上看边境牧羊犬交配，并开

始一周自慰一次。他也跟女孩子提起自己曾经是个放荡不羁的酗酒者，曾经踢过左边卫，养过松鼠和四脚

蛇，喜欢把钥匙放在门垫下，有双马汀大夫。有一次女孩子取下墙上的矛用手绢擦干净并用丙烯颜料在矛

柄上画满了苏格兰格，还有一次帮宗介剪了短发。

这一切看起来是如此美好，起码在表面上。

进入雨季，一切潮湿不堪，灰尘像蚂蟥一样变得粘稠，但空气的气味使人格外清醒。宗介跪在地上把颜料

盖挨个拧上，拿报纸对着矛扇风，他用一上午的时间把矛柄上画满了绵羊，他知道今天是女孩的生日，他

打算把这个送给对方，他实在没有别的东西。颜料干透后，他拿着矛登上球鞋，一瘸一拐得走向隔壁。

宗介敲了两分钟门，女孩似乎不在屋内，宗介本想把矛挂在门把手上，可不知什么原因他揭开了门垫，发

现了下面的钥匙，宗介笑着打开门，因为来女孩住处看过几次DVD，所以并无陌生感径直向女孩卧室走去

，里面空无一人，被子叠的整齐。他把矛靠在写字台上准备离开，可一些东西使他把注意力转向了桌面，

那是一把折叠式剪刀和一叠报纸，旁边还有一个皮面笔记本。宗介没有犹豫翻开了笔记本，一页页读起上

面所记录的文字。

“弱势群体心理研究实验与报告……

  1.A ……为了更好的理解本学期教科书的知识要点，我将利用假期时间进行社会调查与……

  1.D ……通过在便利店打工的同学得知一位典型边缘型人格障碍患者：W宗介……

  2.B ……本人搬进该患者公寓隔壁，开始正式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实践调查……

  3.A ……今天通过墙壁对患者的生活进行了合理的窃听调查，并开始和患者听同样歌手的唱片……

  3.E ……通过对便利店店员的访问得知该患者在近十五个月中，只食用全麦面包和……

  4.A ……在对该患者的垃圾采样中得到患者爱好收集过期报纸信息，并开始自我实验……

  6.D ……下决心与患者进行接触并付出实施，尽力模仿患者的习惯以助于……

  7.A ……与患者进行了第一次简单交谈，并得知患者的样貌特征和语言习惯……

  8.B ……通过给患者送食物了解患者对正常生活的……

 10.B ……与患者进行了长达半个小时的沟通，得到了有效资料，包括……

 10.E ……第一次带领患者进行室外活动，成功!患者积极配合……

 11.B ……患者于今日开始给本人讲了他的一些他患病前的生活……

 12.A ……给患者的重要物品和习惯进行适当改变，使他逐步接受并适应……

 14.A ……获得了患者的极大信任，研究工作有了突破性的……

 …… ……”

 

宗介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拿起手中的矛端详，它曾经是一只褐色苏格兰矛，被遗弃，可以用来在合适的

时候结束人的生命，由于某种原因被涂满了绵羊后变成了一件生日礼物，干掉的丙烯颜料布满一条条细小

裂痕，如同宗介此时干燥的口腔，发出叽叽的叫声。

 

 

 

小朋友晚安。

 

片尾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