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次见到犬男孩儿是在我到达准古斯镇的头一天.
◆
准古斯镇的天气比周边镇子都要凉快,或者说阴冷.这里的阴霾并非使人压抑,反而使人觉得
安全.因为被寒带植物隔离,或是因为准古斯镇与外界接触始终保持严谨和保守,总之呆在这
里,如同身处自己梦境,可以在掉落过程中醒来,可以在被摧毁前,刹那获得神助.来这里的原因并非应付某个带薪假期,或是受某种力量召唤,只是想抚摸一下这里的树木,嗅一
下这里的寒冷空气,之后解决一些私事-在这个地方不会受人打扰.人产生宿命感,往往都源自
某个意外决定.见到犬男孩儿是达到后的傍晚.我把行李放进瑟口酒馆老板的客房,按照刻在松木上的镇子
地图沿镇子的卫河散布.经过的居民无不衣着深色,表情游离,如同地图松木板,坚硬但憔悴.
犬男孩儿背光立在一座小桥边,身影和湍急河面一样被天空渲染成紫色.桥很窄,丝毫不华丽,
毫不乖张,只是木质扶手残缺不齐.桥身南端立着块牌子,上面用核桃油颜料标写"米格鲁桥"-
字体稚气.立在桥中间的犬男孩儿,目光始终未离开过我,我也始终未离开过他.深灰色的羊绒
风帽外套,黑色卷发垂在眼睛,身材消瘦,气质与准古斯镇完全契合,只是他的脸,像一条狗-一
条小米格鲁猎兔犬-用核桃油颜料把整个脸按照米格鲁狗的样子涂满.我不清楚这是出何原因,
或者是小镇因为这座桥让他当象征物,我只能充满疑惑的靠近他.当我的脚踏上这座桥时,他
突然吵我大叫.并非友好的叫嚷,而是尖叫-用尽一切人能发出的恐惧声音-仿佛他此刻正被竹签
插入每条神经末梢.我汗毛直立,退身桥外.前方的高个子樵夫挥手示意我离开那座桥,我没有
选择,快速朝前走,扭头看他,他并没再瞅我,只是继续立在那里,驼背如同一支调料勺.◆
回到瑟口酒馆,一口气喝下两盎司小镇特有口味的杜松子酒,酒色沉酿的恰到好处,只是味道
奇苦,出自这个小镇,倒不难理解.酒馆很小,无音乐,无装饰画,客人各自闷头喝酒,纯粹到底
的喝酒场所.身体暖和后,我递给酒保一支自己的家乡烟,磕磕巴巴的聊起来.小镇历史不长,
具说创始者为上世纪初的内陆伐木商人,我更偏向于另一种说法-出自一批逃逸的战败革命军.
这更符合小镇的气质,孤立,小心翼翼,风筝一样悲伤.谈到米格鲁桥和犬男孩儿时,酒保一口
喝光锡酒杯中的酒,语调生涩轻柔,犹如一架刚做好的小提琴.犬男孩儿的名字已经无人记起,那座桥起初也没有名字,和其他小桥一样平常,如今的标牌"米
格鲁桥"由犬男孩儿所立.他年纪应该在十七八岁,四年前的某天傍晚突然化妆站在桥上.之后
天天傍晚如此,风雨无阻.凡是想从那座桥通过的人,都会受到和我今天一样的待遇.扮成一只
狗看守那座桥的原因,镇上有过传言.据说犬男孩儿出生后不久,父母便离开.抚养他的祖母在
他十二岁时去世,陪伴他的只剩一条上了年纪的小米格鲁猎兔犬.某天傍晚男孩带狗在河边收
集散落的柴火,天空突然下起暴雨,他们跑着过桥时,狗从残缺栏杆处掉进了河里.男孩延河床
找了两天两夜,在河的下游找到狗的尸体.他返回镇子后,没再开口说过话,并把自己画成狗的
模样守护那座桥.起初镇上的居民反应很大,可没过多久,便多走几步从别的桥通过,不再理会.
男孩儿住所旁边的小饭馆经常会故意把剩饭菜放他门口,镇上的医生也曾救过他的命,人们不
曾完全放弃过他,也不曾拥有过他.犬男孩儿如同"米格鲁桥",出自小镇,却孤独存在.◆
来到准古斯镇的第四天清早,我被带到镇子北口的烟灰色小礼堂.这里自镇子形成时便建成,
创始者规定居民的婚礼,葬礼,审判等一切重要事务均要在此举行.瑟口酒馆的好心酒保执意
带我来此,并断定我会感兴趣.两根烟之后,主持模样的长者示意在场者肃静,接着一个被绳索
捆绑的男孩儿由人带上木台.男孩儿面目分外清秀,眼神中没有任何感情,消瘦驼背.那是"米格鲁桥"上的犬男孩儿.
酒保小声告诉我,两天前的傍晚,镇上铁匠的小儿子在卫河边玩耍时落入河中溺死.有孩子说
是"犬男孩儿"把他弄到河里的-因为村民经常看到溺死的小孩拿石头和弹弓打他,所以有相当
一部分人赞成此说法.今天的集会主题是关于对"犬男孩儿"的审判.他曾经只是霸占一座桥,可
今天他有可能杀了一个只是调皮的孩子.镇上居民无论老弱按传统人手一票,投票结果决定他
是否接受绞刑.人们默默排队,默默书写,默默投票,整个小礼堂弥漫一股油性墨水夹杂某种旧
沙发被烧掉时的味道,这种味道使我暂时失去思考能力,只能呆坐在那里.投票接近尾声时,酒保在我耳边说,镇上的规矩不允许外来者投票,但我愿意的话可以用围巾
遮住脸碰碰运气.我是怕麻烦的人,我是怕打乱规矩的人,我无法判断"犬男孩儿"是否有罪,
我无法确定他是否还应该和狗一样活在世上,我没有信仰,我没有任何神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甚至不知道镇上的"有罪"和"无罪"该如何书写.我发愣时,酒保转头朝我抿了抿嘴,他在纸
上画了一个等边三角形之后把笔递给我,我没有再考虑,也画了一个等边三角形.把纸条塞进朱红色木箱后,我们出小礼堂走到几棵冷杉下抽烟,其间没有任何交谈,甚至其他
在礼堂外的居民也很安静,他们面无表情,不存在仇恨,不存在焦虑,不存在遗憾.人们如同在
排队等着上厕所而非是等待一个孩子的死刑宣判.一个由失败革命军后裔组成的小镇,经历
一个世纪的时间,依旧走不出那忧伤么,或是压根不在乎.我正准备再点上一根烟时,里面传
出消息-"犬男孩儿"无罪.结果只有一票之差,酒保朝我撇嘴微笑.
第一次在准古斯镇见到笑容,我目光转焦在他身后的小礼堂尖顶,一个歌特体"W"字母斑驳陈旧.
◆
大概就是这样,之后"犬男孩儿"会有哪些故事,我或许没机会知道.
此刻我正靠在"米格鲁桥"的木栏杆上喝苦味杜松子酒,我和河面一并被天空染成紫色.桥上只有
我一个人和那块写有"米格鲁桥"的松木牌.本身打算来此呆上几天就彻底告别这个世界,在如此
气质的小镇解决自己也算对此一生负责,可这会独自站在这该死的曾经属于犬男孩儿的"米格鲁
桥",我伴随河水流淌声犹豫不绝.曾经丢失了什么,曾经守护了什么,将会得到什么.我望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长得如同一条小猎兔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