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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14
这个的意义本身就是无聊 - [story]
引路人
涩口光着身子站在水池边认真清洗白色咖啡杯。因为久未使用,杯底长满霉菌,他倒入清洁剂用指甲顺时针刮里面的秽物,不由想到同样久未使用的清洁剂却不会生出有机物,就延展性来说,清洁剂可怜的要命。清洁完毕,涩口向杯中倒入朗姆酒,并未考虑该倒入多少合适-两盎司或三盎司此刻没有标准-只是看见黄色液体到达未明确存在却又存在的视觉标准便罢。
涩口端着咖啡杯走近房间。房间小到只有两三平米,顶上悬着一个白色冷光灯管。因为灯管的原因,他走近房间时脚步凌乱,险些跌掉,或许回忆起读书时灯管下某老师的可恶面容,又或者是电影里手术摘除睾丸的片段,使他看到白色冷光灯管犹如得了某种具象事物综合症。
涩口用舌尖抿酒,皱起眉头望着站在对面的人。他与他年纪差不多,只是眼神中少了涣散,温和而宽容,比喻来说,像牧师望着一个患病妓女的眼神。涩口对初次见面的人向来满怀警惕,更对这种眼神充满反感,可由于对面人的工作为他所需,所以不得不调整眼球,尽量放松。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引路人”。简单讲,他的职业有关人死之前与死之后的工作,包括聆听死者生前遗言,对死者指定的人告知死亡消息及对其传达的话,帮助办理死者临死前的各种杂务等等。涩口之前也没听说过这个职业,只是因为某种巧合,或者某种自我意识,找到了此人。
“你要喝点么,这个酒,朗姆酒。”涩口直直盯住引路人问。
“不用,我想尽量在工作时保持清醒。”对面的人咬字清晰,眼神犹如看着一个带病妓女。
“你知道,我并没有极其必要的事需要你帮助,怎么说呢,类似换灯泡不一定非找电工,自己也一样能换。”涩口说罢点了支白色过滤嘴香烟噙在嘴边,上升烟雾使他的眼睛愈发变小,如同裂开的肉色墙皮。
“每年都有因为换灯泡方法不正确而致死的人。”
“这话吓唬不住一个正准备死去的人。”
“没错,你也并不想是因为触电而死吧。”
涩口把烟灰弹进旁边的水池,刚才的对话使他陷入某个哲学黑洞,如同围绕椭圆形轨迹漂动在积水中的灰色残骸。
“简单讲,按照你的工作流程,我该做些什么。”
“没有流程。我也是第一次做这样工作,没有流程。”引路人面无表情说。
“那你怎么会突然有这份工作?”
“就像你突然要死。”
“我可不是第一个要自杀的。”
“是这么说,就像第一个电工修的不一定就是第一个组装出的灯泡。”
涩口盯着搪瓷水池边留下的深褐色漱口杯印记,印记和漂浮在积水中的烟蒂一样,呈各种不规则圆形。
“不必在这种问题上花时间。”引路人也看着印记说道,“首先,你确定死法了么?”
“确定。我打算割脉。”涩口抬起眼回答。
“割脉的死亡成功率并不高。”
“这个我可清楚,一定要割到表皮七毫米以下的动脉才成,可人们多数因为怕疼,割得很浅,我可不怕。知道么,我可不怕。我会先向手腕处注射乙醚,那样便可以割的足够深。”涩口边得意边又点上一只烟,“还没完呢,我会在失血休克前用血浆画画儿。”
“画什么?”
“还没想好,那得看当时的感觉。”
“宗教符号么,或是写割舍不去的人名?”
“那可不一定,画只羊也不错。我没有宗教信仰,是泛神论者,不需要信仰,一切问题自己解决。”
“用割腕来解决。”
“这不关你的事。”
“这可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你决定割腕,起码确定几个问题:你想保留全尸;你不想死得太难看;你想无痛苦,缓慢并孤独死去,用血迹作画。”引路人顿了顿,接着说:“这些都代表你很在乎别人看到你死后的模样,所以你是否需要我在你死亡后第一时间告知别人,或者拍照留念。”
“没错,这很合逻辑。或者拿便携式摄录机录下也可以,总之一定要在我腐烂前要别人看到。上吊很难看,你知道,会射精的,跳楼也不好,那不是完全私人的死法,你会落在一个清洁工人的身边;我倒愿意吞枪,可我实在弄不来一把猎枪,知道么,这不是海明威和科特柯本的国家,我只能买到刀片儿。”
“我会为协助你准备相关拍摄器材。牵扯到另外的工作,你需要哪些人第一时间知道?”
“除了警察之外的人么?”涩口兴奋的吐着烟圈。
“是的。家人,女朋友,知己,亲密友人,同事等等,人类的社会关系。”
“家人不需知道,早已没有往来;女朋友,知己这些更是没有,你清楚,这个世界的女人都是演技派,她们只会把我的死讯作为与其他男人上床前的聊资,就像-哎呀呀,你可知道,我认识那么一位,前些天自杀了,也许就是因为我不理他了,边说还边摸旁边男人的短小阴茎;同事更没必要知道,这个带不来有薪假期;亲密友人的话,论纯粹的友谊只能说我有位初中同学,待我很好,可我需要找找联系方式。或许真的通知所有人也不坏,隔壁的报纸剪辑员,楼下卖炸马铃薯的小子,还有家乡的邻居胖女孩。”
“这是自杀的原因么?”
“自杀的原因?没有所谓的社会交际么,别开玩笑了,那些东西就像到便利店买安全套一样,去了就有。”涩口接而抽出一只烟,拿粉色液态气体打火机点燃,“自杀的原因,或许仅仅是因为我厌倦了而已,不再年轻,最好的时光早就过去,活下去只会浪费资源,也没人在乎这个。”
“然后用割腕自杀来找存在感。”引路人自言自语说道,抬头看了眼白色冷光灯管,偶尔有几只小型蟑螂沿墙壁穿行,他们丝毫不受谈话干扰,并有意步伐一致,节奏紧凑,
“喂,你在推理时最好谨慎点,不要自作聪明,找存在感不如去杀几个人,而不是干掉自己。”涩口咽了口吐沫,张开细长的眼,“继续你的工作就好,我们说到哪了?”
“关于通知的事。你想以哪种方式,现行的方式,比如信件,移动电话短讯,报纸个人信息栏,电子邮件,网络个人空间,网络即时通讯软件……”
“这是互联网的时代。”涩口打断道:“没人再会写信,更没有人会收信,卖墨水的厂商在我之前都已经死掉了,可我没有个人空间,我不是把每天做了什么都向整个行星汇报的人;至于即时通讯软件我也没有再用,那是培养感情用的,我没有感情需要培养,我通常在私人妓院完事后与妓女聊那些,对,记下来,我要通知那里的27号小姐。”
“那是否你需要为你自杀一事专门开办一个个人网站,告知你的死讯以及相关细节。”引路人摸了摸嘴唇,“比如你死亡后的照片,过程录像,遗书,等等。”
“遗书,你说到遗书。”涩口用手夹开香烟,“我需要有个像样的遗书。”
“我可以辅助你撰写,这牵扯到你喜欢的作家,或文笔风格。”
“不想那么复杂,说起来,我甚至连想写什么都不完全清楚,就像我不知道死时该穿什么,什么姿势。正常人写的遗书里多数都是抱怨什么的吧?抱怨身材矮小,长相不够标准,还是没有足够薪水过活,欠一大笔债呢,可能是因为看着身边早已厌倦的伴侣,无法提起精神,如A4复印纸一样没有区别的人生吧。小孩子们失恋也有可能。”涩口抠着下巴,眼睛不时四处张望,“我没有那些困扰。”
“就像一个流动河流形成的肮脏湖泊。”引路人把目光移到涩口眼睛上。
“我不喜欢这种总结。”涩口把手指插入只剩杯底的朗姆酒中,手指沿杯壁划出一个个正圆形。
“有无生前想做却没有去做的事情。”
“有,像所有人一样都想干的,这种事情多了去了。登陆地球外的星体,进入义务教育历史书,或者养两只暹罗猫,买部大排量跑车,成为畅销专辑乐队主唱,为未来奥斯卡最佳女主角破处。追逐名利,无非虚荣罢了,一个个小标签,用别针别在皮肤上,疼痛与否,看起来可是那么会事。”
“刚才那些我无法帮的了你。”
“我也没要去做,我恨所有人,所以嘛,没必要为这个头疼。我有自己的标准,达到自己的标准便一切都完美。”涩口嘴角上扬,“这个世界一切都有标准,可哪个是自己制定的呢,那些虚荣永远都是在为别人的评判努力。就像你的阴茎长短,只是为了应和某女人的阴道茎深,可它恰恰和自己的手是完美比例,更好玩的是,无论你给那女的多少钱,也改变不了它的长度,所以在造物主眼里,一切标准都是垃圾。”
“你有自己的一套准则,换个角度,你也应该具备足够的理由去结束生命才是。”
“这不需要理由,就像你来到这个世界一样,完全是宿命安排,不存在随机性,也由不得你。我不想再说教了,听着,有些东西很简单,如同喜欢深色柏油马路但讨厌紫外线一般,没有特别的理由,单单就是想离开罢了。这不该列入到你的工作范畴,你该把精力放在我死亡前后的事务上。”
“坦白讲,我目前觉得做关于你的工作很无聊。你的死亡没有任何意义可言。任何,意义。你不算悲剧,也不是罪有应得,你并不需要别人为你做什么,一切自己都能解决。你没有创造什么,亦没有毁灭什么,你只是浪费了一个刀片。”
涩口和引路人相互凝视,直到本能把眼神向左边移开了两厘米。
“听着,没人要你来管我。”
“没错,我的出现也不由我决定,可能每个要解决自己的人在之前都会突然找到一个类似我一样的引路人,而引路人的工作是使轻生者把一切事情办理的更妥当。这需要具备一些条件才可完成。对于你,你自杀的意义仅仅在于你现在还活着。”
“如同别人讲上帝存在的意义仅仅在于他不存在么?”
“你该做点实在的事情,去吃份番茄炒蛋饭或者把你马桶旁边的纸篓倒掉吧。”
涩口抽出白色包装中的最后一支烟,冷光灯管发出轻微嘶嘶响声,引路人消失在对面的无框镜中,他转身提起达到足够饱和状态的纸篓,又拿卫生纸擦掉散落在洗脸池边沿的烟灰,走出卫生间。
穿梭汽车发出的不间断吵闹声突然传来。

